人物簡介:馬慶斌,山東泰安人,博士,畢業于中國科學院國情研究中心。現為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研究部副研究員,中國國際城市化發展戰略研究委員會專家委員。主要從事全球化、城市化和產業發展研究,在區域與城市戰略、產業發展等方面有深入研究。
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曾顯示,東北三省每年凈流出人口約200萬人,且以吉林、黑龍江兩省居多,近日,東北三省人口危機愈發嚴重的聲音再度甚囂塵上,甚至有國外媒體評價,東北的經濟正在“坍塌”。對此,中國國際城市化發展戰略研究委員會專家委員、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處長馬慶斌在接受《城市化》記者采訪時表示,一定時期,國家不同區域板塊經濟的發展輪替影響著人口的流向。市場經濟環境變化勢必帶來全國范圍內生產力的重新布局,東北三省“人口凈流出”亦如以往中西部人口大量向東南沿海轉移,而今大量人口又伴隨產業西遷而回流一樣,都是生產力重新布局的必然過程。
《城市化》:請您從城市化的角度談一談,東北三省“人口凈流出”這一現象反映的本質是什么?
馬慶斌:據我了解,最近關于這一問題的討論其觀點走向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一種是比較消極的,例如有國外媒體認為,東北的經濟正在“坍塌”;國內的媒體和政府官員在談到這一現象時,雖認為上述觀點值得商榷,但也承認東北三省“人口凈流出”這一狀況的存在。我個人認為,這一現象主要反映了以下幾方面問題:
一是東北產業結構的重型化、重化工化在中國“新常態”背景下的轉型壓力倍增。大范圍而言,我國產業結構整體進入了后工業化時代,在這一背景下,東北傳統的重工業優勢在“新常態”下已轉化為劣勢,而重新調整產業結構是十分緩慢的過程,因為國際經驗告訴我們,往往產業結構重型化或資源化的區域,由于在歷史經濟發展中存在優勢,所以其產業結構的調整速度不會太快,這使得東北的經濟發展短期呈下滑趨勢。反映在經濟數據中,我們能夠看到,2014年前三個季度的經濟數據顯示,東北三省的經濟增速排在了全國的后幾位,東北傳統的經濟結構已經不適應“新常態”的經濟調整需要,甚至成為了結構調整的對象。
將2007年與2013年的經濟數據進行對比分析也會發現,在常住人口比重上,2013年比2007年下降了約0.3個百分點,說明人口不僅在向外流動,常住人口的數量也因老齡化等問題而不斷下降,經濟的活力決定了區域范圍內適齡勞動人口的數量,經濟活力欠缺必然會帶來勞動年齡人口數量的減少。從投資額度比重分析,2013年比2007年上升了0.5個百分點,包括房地產的投資等都在不斷上升,但地方財政支出能力卻并未上升,這說明投資額的不斷增加并未給地方政府帶來財政收入的明顯改善,從而使東北三省的地方財政支出在全國范圍內不斷下降。一方面房地產投入的增大容易引發諸如“空城”現象,另一方面也說明東北的經濟發展模式出了問題,原有的以石油、煤炭、糧食等為主的投資轉向了以房地產為主的投資,正透支其經濟發展的未來。此外,發電量是一個地區經濟發展的重要指標,東北三省的發電量從2007年占全國發電量的7%下降到2013年的5.8%,也說明了其經濟發展正在不斷走下坡路,經濟發展滯后導致了惡性循環。
二是經濟創新的問題。從一些大型或新興經濟體的發展經驗而言,當經濟發展出現了問題時,更多的是因為經濟創新層面出現了問題,東北三省國有企業的比重非常高,目前全國上下都在將國有企業的改革當做一項重點工作來抓,對于東北而言,在國有企業改革方面并沒有取得實質性突破,仍在不斷探索之中,從而使得經濟欠缺活力。
《城市化》:東北三省“人口凈流出”是不是一件該引起高度緊張的事?您對此持怎樣的看法?
馬慶斌:在我看來,東北三省的“人口凈流出”同我國歷史上中西部人口大量向東南沿海遷移一樣,是中國經濟生產力布局區域性變化的問題,我們應該承認這種變化,因為人口總是向著生產效率更高、能獲得更多收入的地方轉移,也就是說市場經濟條件下,資源配置向更高效率的區域集中,不是什么壞事情。東北的人口主要有兩個流向,一是走出去,如通過勞工出口等方式,一部分人到了歐洲、日本、韓國等比較發達的經濟體;二是向我國東南沿海地區轉移。這種人口轉移是在經濟效益優勢的比較之下,勞動力“用腳投票”的結果,東北的相對落后必然引起人口向經濟效益更高的區域流動。這種流動和轉移本身也說明了一個問題,以往我們只是談到中、東、西地區的經濟差距,但實際上,中國的經濟發展還存在南北差距,就東南沿海而言,南部的經濟效益、生活質量都要高于北方。從國際視野看,過去的30多年,中國的改革開放是投入更多的精力去適應經濟的全球化,尤其是對海洋經濟的開發,而東北三省中的兩省都屬于內陸區域,出海困難,尤其是吉林省,這種劣勢位置更加明顯,對外吉林面對的又是一個比較弱的經濟體——朝鮮,因而其經濟增速的壓力非常大,經濟發展面臨的困境也更多。反映在人口問題上,我們就能夠看到,第六次人口普查顯示,在東北三省中吉林的人口降速最快,這也說明其區域優勢并沒有和自然資源優勢、勞動力優勢結合起來,因此必然會出現人口凈流出問題。
我認為不必將這一問題看得過于嚴重,市場經濟環境帶來全國范圍內生產力的重新布局,必然面臨著人口的轉移。我國的區域經濟發展戰略可以形象地描繪為“老四步曲,新三步曲”,“十一五”規劃中曾提出了:西部大開發、東北振興、中部崛起、東部率先發展的宏觀區域發展戰略,此時我國經濟的增長點以這四個區域為主,東北也被包含在內。但2014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提到,今后新的經濟發展增長點將主要圍繞著“京津冀一體化”、“一帶一路”和“長江經濟帶”這三大區域范圍展開,這些區域對勞動力的需求,對資金技術的需求必然將大大提升,在人口總量一定的基礎上,勞動力勢必向這些區域流動,這是一個正常的現象。因此反觀東北的“人口凈流出”,并不說明東北經濟“塌陷”,而只是暫時性的人口流動現象,就如當年我國中西部人口大量向東南沿海轉移一樣,一旦機遇來臨,中西部的經濟發展加快后,人口又出現了向中西部回流的趨勢。與其說“東北經濟塌陷”,不如說,中國經濟新的增長極正在形成,長期來看一旦通過對外開放體制創新和內部企業改革實現突破,那么,東北經濟的振興目標指日可待,畢竟,中國經濟整體的發展潛力和活力依然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
《城市化》:您是否認為東北三省應采取措施應對由于人口流失而產生的負面影響?
馬慶斌:經濟的發展決定著人口的流向。歷史上東北曾是我國經濟發展最快的區域,是我國的糧食基地、重工業基地、能源基地,但這些在計劃經濟時期形成的傳統優勢,如何在新的市場形態和經濟條件下通過構建新的機制轉化為競爭優勢則成為一個迫切需要回答的命題。那么東北的突破口在哪里?因為地理區位和交通等原因,東北經濟的發展相對獨立成一體,難以與其他地域形成良性互動。因此,東北在新時期的發展可以抓住三個關鍵詞,即“對外開放、對內改革,周邊相通”,尤其是利用對外開放倒逼內部機制的改革。
在“對外開放”和“周邊相通”上,東北可以實現“東拓西進”,“東拓”是指加強與東南部發達地區,包括日本、韓國等發達經濟體的聯系,尤其是中韓自貿區的建設,將為東北的“東拓”提供大的歷史發展機遇,一方面東北可以為韓國提供更多的市場空間和勞動力支援,另一方面可以引進韓國具有相對優勢的技術,實現對技術實力的提升。“西進”即通過大的通道建設,把東北的資源優勢和其他地域的優勢相結合。從空間范圍看,“一帶一路”似乎已繞過了東北,但我認為,仍應將東北和“一帶一路”結合起來,通過大的“通路建設”比如最近討論比較多的渤海跨海通道建設,實現更高層次的“周邊相通”,將東北與華北地區和東南沿海快速的連接起來,擺脫從東北進入內陸相對困難的現狀,讓東北抓住這一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加快高鐵等基礎設施的建設,積極對接貨運通道,把東北與其他區域板塊經濟聯系的物流效率提高,物流成本降低,這將成為東北經濟振興的一個關鍵點。
在“對內改革”上,需處理好國有企業和民營經濟之間的關系。東北在國有企業改革的大方向中,可以成為創新的高地,將東北的活力激發出來,實現從管理企業到管理資本的變革,通過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實施、管理模式的創新,使經濟活力得到更好的發揮。東北是具有獨特資源優勢的地方,在引進外資和讓民營經濟資本進入的門檻方面,需要有更多的作為。同時,東北的制造業基礎扎實,如何將這些基礎再次轉化成生產力,既需要政策,也需要通過市場調節發揮作用。從數據分析,東北的既有設施投資額度并不低,但怎樣將投資轉化為生產力,還需要通過“經營”作為其推動力,使其更加符合市場的需求,從而將公路、鐵路等基礎設施的投資轉化為經濟效益。
總體而言,雖然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但東北經濟的發展前景依然向好,重點是如何找到一條可持續發展的路子。